历史的两面性与现实的宏大图景：评周韫长篇小说《海与土》

人的记忆往往是潜在的。对有些人来说，时间久了，记忆便淡了;但对作家而言，只要有所准备，似乎随时可以激活并迎接记忆。记忆在时间的长河中，经由情感与经验的转场，从潜在变为现实或理想状态，直至转化为小说形态。它在笔下愈发清晰，呈现出生动的生命色彩，以至于模糊了我们的知觉与认识。在我看来，小说最深的根依然连着过去，而过去必然与现实形成某种映照，共同构成一段崭新的记忆。小说就是对这一记忆的揭示，是记忆中生命经验的重建。而这揭示与重建的过程，于作家而言，便是一个做梦的过程，也是一个思考的过程。从这个意义上说，《海与土》是周韫做的一个梦，也是她对历史与现实的一次深思。

《海与土》讲述的是东部沿海滩涂上发生的历史与现实故事，并夹带着鲜明的传奇色彩。在周韫笔下，过往的历史如浮光掠影，却又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陌生感”。她试图通过记忆与经验，为那些历史中的人治愈创伤、弥补缺憾，恢复已然破碎、沉沦的生命形式，以此构建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某种内在联系。《海与土》写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历史。在这片汪洋肆意的海洋里，在这块不停淤长的土地上，流放的囚徒与灶丁、浮尸卤池神秘失踪的新四军女兵、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人事更迭——那些历史中的人和事，如潮水般涌动灰色的浪花。它们是未被遗忘、未被轻慢的过去，在周韫铺展的想象中，如孤岛般显现。

周韫笔下的历史有两副面孔。一面是静止的历史，植根于时间与空间深处，一切书写皆致力于保存——保存文化、保存生活、保存记忆;另一面是流动的历史，植根于生活与生命的内里，围绕它的是想象与创造，是揭露与批判。这样的历史代表着与遗忘的抗争，它显现的既是历史自身的危机，也是历史中人的不幸。与危机、不幸一同呈现的，还有不可回避的现实。因此，小说中除了历史的线索，还有一条现实的脉络：海上风电、候鸟迁徙、渔民养殖，共同构成双面历史之外的宏大现实图景。周韫写的是一个地方的现实，但这种未曾刻意强调的“地方性”并非供读者品用的文化手册，她是通过一个地方看人、看世界。她所要展现的，也并非一个地方的某个时期、某个人物，而是对生命之现实可塑的一种思想隐喻。

历史和现实之外，是那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传奇性。无论是历史叙事中新四军女兵的曲折经历，还是现实叙事中美丽渔家女的火并故事，既让人猝不及防，又让人大呼过瘾。由此看来，周韫深谙小说的叙事与结构之道。她把历史和现实都化为“传奇”的一部分，以讲故事的方式将历史与现实戏剧化，由此充当了一个叙事的“观察者”与“承受者”。但周韫关心的，绝非那僵化刻板的历史事实，而是事实之下那杂乱无章的“故事”，以及与故事息息相关的生活与生命。她更无意于像文献一样纠结于历史的“真实”，而是以自身的记忆和生命经验去重建一种想象的生活。

在《海与土》中，周韫将历史的内涵、现实的变动、人物的命运表现得紧凑而准确。我们能感受到大海的深阔和土地的宽广所带给人的那种无尽命运的可能。一切的悲伤流转，既有限又无限，我们也由此在小说的叙事罅隙中感受到一种更大的“空间感”——这是独属于周韫的另一阙烟火人间。也正是在这巨大的空间与人世间，周韫为我们呈现了许多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形象：坚韧命硬、性格磊落的六姑娘;下落不明、命运多舛的新四军女侦察员刘兆颖;烈士遗孤、点子大王时金伴;不惧命运、结局悲惨的阿珍;有情有义、有勇有谋的顺然……他们都在周韫的笔下站立起来。这些人物性格未必多么复杂深刻，却每每能见出作者在他们身上所倾注的情感投射与思想见识。

小说说到底还是语言的艺术。好的语言无疑是小说的根本。周韫具有敏锐的语言才华，这份才华加之她长期从事新闻宣传工作所养成的文字考究，水到渠成地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审美风格。她善于用短句，短句既干净凝练，又铿锵有力。试举一例：“汐的声音漫过滩涂上到处野长着的猩红海蓬子。夜色中雁鹅子藏在暗处凄厉的一声接一声的叫。冬季小汛，它不出乎堤囿，夏秋季就不一样，完全两样了，不时越过海堤。从堤坡下来的时候，汐的声音不再是小语，絮语，而是哗语，一下子嗓门大了，长了脚似的。”两字、三字、四字……句式的变化带来了语言的间奏，也带来了情感的变奏。也正因这短句的形式，悲伤的情绪做了有限的节制，而非无限的延长。

在《海与土》中，这种语言才华还体现在比喻的运用上。比喻是灵感的瞬间迸发，是一个作家的心灵对世界最敏锐的情感反馈。周韫擅于运用比喻。“它的八爪细硬，就像是八根针，在绗一床虚虚松松的大棉被。”“宝财一日三餐酒，酒上了脸，像个红头虫。”“簇在一块的星，像透明冰片。”如此种种，在小说中比比皆是。这些形象而多姿的比喻，一方面提升了小说语言的质地，另一方面也提升了小说整体的“文学感”，使得叙事在历史与现实的穿梭中，在现实与传奇的交错中，呈现出一种具有“现代”品质的审美趣味。

苏珊·桑塔格说：“我发现写一部植根于以往的小说是令人愉快的。”我想，写作《海与土》的周韫也一定有着类似或相通的愉快。那些沿海滩涂上的故事，是她记忆的过往，是她魂牵梦绕的往事再现。这没有任何编年的叙事，在跳出了时间的重负之后，通过自身无限度的繁衍，完成了一次幸运而绝对的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