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吒》到《黑神话：悟空》，当代改编印证大众与古老神话对话的愿望

诺兰影片重新带火《奥德赛》，让三千年前的西方漂泊史诗与当代人精神处境形成呼应，也照见本土神话研究与创作：一代又一代人的重新讲述，本就是神话的传承方式。当下，游戏、短视频、动画成为当代人接触神话的新入口，中国神话该如何跨越古今、走出书斋，完成属于这个时代的表达?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副研究员刘思亮认为，随着早期中国文献不断出土，对中国古代神话的认识也在变化，新资料、新研究与新创作空间仍十分广阔。

神话在改写中代代相传。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雷欣翰注意到，当代年轻人接收传统文化的路径已变，“不少学生知道《出师表》，却对诸葛亮人物背景模糊，印象多来自手机游戏”。游戏、影视等媒介变迁改变了传统文化的接受入口，神话要走进普通人精神生活，当代表达绕不开。中国神话始终处在改写进程中：《哪吒之魔童降世》《哪吒之魔童闹海》注入反抗命运的当代精神，《白蛇：缘起》对白蛇传说作情感现代化演绎，《黑神话：悟空》以交互媒介重启西游母题，短视频创作者也在重塑盘古、女娲、大禹等形象。取材既有上古原生神话，也有后世民间传说与古典文学形象，共同构成今天大众眼中的神话世界。口碑虽有差异，却印证大众始终保有与古老神话对话的强烈愿望。

面对层出不穷的改编，有人误以为神话应恪守原始面貌。但神话资源是流动的。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谭佳说：“不存在本质主义的神话。每一代人都在复述、改写神话叙事。”如今读到的上古神话多经层层加工：战国诸子借神话阐发思想，汉代文人再度重编，后世持续修订，民间说书艺人不断演绎，古人同样在做属于他们时代的神话重述。当代表达不等于抛弃文化底色，改写有内在尺度。雷欣翰认为：“改写是有代价的，如果改动过度，神话就会失去本民族的文化权威性，和民族、文化认同的绑定关系也会大幅弱化。”但若将神话完全封存古籍、拒绝再阐释，古老叙事也会慢慢切断与现实社会的联结。

根脉在本土中生生不息。热闹创作表象下，一道“缝隙”正在显现。谭佳点出国内神话研究的“失语”困境：“中国神话学在人民文艺迈向新大众文艺的大趋势下，基于传统神话学的知识生产已经跟不上社会文化现象的发展。”现有学术工具多适配古老异文化，很难有效解读当代文化产品，与活跃的文化市场形成明显落差。

学者指出，中国神话叙事有自身特点。谭佳看到，英雄神话与怪物意义在中西神话资源中特征不同。“中国没有希腊式的英雄谱系，奥德赛与岳飞不是一个考量维度。怪物意象上，《山海经》被大量关注，但不能只看外在形象，更要挖掘怪物在中国文化传统内部的意义与文化使命。希腊的独眼巨人需要奥德修斯刺瞎，但《山海经》的饕餮、穷奇等是被‘看’的——被帝王看、被史官看、被编入地理志。怪物意义不在战斗和征服，而在分类权力和体现王制。”

在当代审美与叙事面前，中国神话仍有广阔创作空间。雷欣翰注意到，古典文本中向内求索、重精神觉醒的叙事传统值得借鉴。神话创作可走出更多元路径：深挖本土独有精神母题，不必一味追捧神魔大战爽感套路;取材视野不必局限于《封神演义》《山海经》等热门IP，方志、民间口述、出土文献中的小众神祇与乡土传说都是待挖掘的宝库;神话改编也不必困于宏大叙事，可借古老故事观照现代人现实处境，在尊重历史文化底色前提下，呼应当下时代的精神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