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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在厦门嘉庚剧院,97岁的指挥家郑小瑛面对44年里标记得密密麻麻的总谱,挥出《卡门》序曲第一个音符,铿锵昂扬的铜管乐声随即响起。此次三个多小时的中文版歌剧《卡门》,再次刷新了由她本人保持的“世界最高龄歌剧指挥”纪录。这是一次跨越44年的回响,更是一部中国当代歌剧史。

这个“卡门”让歌剧贴近中国。 法国作曲家乔治·比才1875年首演的同名歌剧《卡门》,首演时因不符合当时主流审美遭遇滑铁卢,比才三个月后因心脏病去世,年仅37岁。柴可夫斯基却预言:“十年之后,它将成为世界上最受欢迎的一部歌剧。”据统计,自1978年以来,《卡门》全球演出超过17000场。1936年,一位7岁中国小女孩模仿同名配乐版电影女主角,穿着花桌布改的长裙,随“哈巴涅拉”舞曲登台表演西班牙舞蹈——她后来成为中国第一位女指挥家,便是郑小瑛。

1978年,郑小瑛调入中央歌剧院。不久,中法合作排演《卡门》中文版。1982年元旦,中文版《卡门》在北京天桥剧场低调首演,谢幕时全场起立鼓掌五分钟,《费加罗报》写道:“《卡门》在紫禁城获得了凯旋般的胜利。”法国指挥家皮里松指挥前六场后,将指挥棒郑重交给中方艺术总监郑小瑛,由她指挥余下19场。此后,郑小瑛带着中文版《卡门》走遍海内外,至2014年已指挥近120场。

歌剧不是考外语,是听心跳。 上世纪末,演唱原文歌剧在国内风行,中文版反倒势弱。郑小瑛却有不同思考:全国上演的西方歌剧即便全是中国演员,也一律用原文演唱,不少演员不能逐字懂得每句唱词,更听不懂对手在唱什么,“这怎么能有符合内容的戏剧表演与舞台交流呢”;台下能听懂外文的观众更是极少数。2010年,81岁的郑小瑛在厦门工学院组建歌剧中心,开始复兴“洋戏中唱”。2022年,93岁的她成立郑小瑛歌剧艺术中心。她常说:“别怕听不懂——歌剧不是考外语,是听心跳。”

以这部《卡门》为例,全剧采用中文演唱,观众无需紧盯字幕,从“跟上”到“同步”,产生“共情”“共鸣”自然事半功倍。1980年,郑小瑛力荐担任海外医疗队法语翻译的孙慧双。从“能懂”到“能唱”,困难才开始。郑小瑛与孙慧双一句句哼唱、推敲、试唱,将全剧通译三遍才形成初稿,历时一季。1981年排演时,又经过六轮修改润色,逐句修订记号累计2000余处。法方要求“意思对,语气对,分句对,连与原文的音节数和律动也要对得上”。郑小瑛还主动加码——中文语句重音必须与音乐高点一致;中文四声发音要尽可能与旋律走向一致。

听中文版《卡门》,今天中国听众依然能清晰感受到比才音乐语言的基本形象。这版《卡门》有着古体诗“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的韵律感,唱词发音贴合乐句旋律,还因中文特有韵脚生出与古典戏曲音乐异曲同工的独特美学。在郑小瑛“歌剧要落实到剧上”的要求下,中文版《卡门》大量“文戏”娴熟运用话剧化声台形表,同时可见中国戏曲写意手法和人物动机上的时代新意。

这舞台与44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一位曾参与当年首演的老观众感慨。此次复排版舞台延续1982年泰拉松的设计:粗粝阶梯、斜坡加门洞,满足“烟厂”“酒馆”“走私窝点”“斗牛场”四幕场景功能。这种“粗野主义”风格的简洁,规避了许多版本追求高度写实的副作用。换幕省下的时间,郑小瑛用于每一幕前的普及式讲解。早在1986年天津电视台歌剧普及讲座上,她正是以《卡门》为例;40年后,97岁的她在剧场幕间投影上,依然用清晰嗓音为普通观众讲述剧情发展以及音乐出现的合理性。“让歌剧贴近大众,让大众走进歌剧”是她从未更改的目标。

除了郑小瑛,第一代“米开拉”、本世纪初复排版导演方晓琴,“梅赛德斯”李新、魏莘,“莫拉莱斯”刘春喜、“丹凯尔”佟军等均现身2026版《卡门》舞台。这批1980年代参演过的歌唱家加入合唱团,甘当“市民”绿叶。2014年版“米开拉”阮余群担任此版复排导演,饰演“唐·何塞”的李爽继续值守原角色。三代中国歌剧人同台,让传承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舞台上触手可及的温度。除李爽外,其余主角均是年轻人,其担纲角色的当代新解是复排版重大看点。

旅欧女中音、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博士汤紫馨,是郑小瑛执棒下的第九位中文版“卡门”。高潮处不是按常规让男主角一怒举刀,而是让一直不辩解、不屈服的卡门直接扑向刀刃,慷慨赴死——这个女性自由意志的先驱角色,于是有了新的当代解读。卡门的服装正是角色成长线外化:第一幕腰缠红腰带,第二幕换上原著标志性红裙子,第三幕棕绿色服装暗合她为走私“融入大环境”而不择手段,第四幕近乎婚纱的纯白代表她将全身心交托给斗牛士,胸佩红玫瑰则代表一以贯之的人物动机。

从1982年北京天桥剧场到2026年厦门嘉庚剧院,郑小瑛与这部作品相伴44年。这位以毕生心血“让世界听见中国”的老人,成为中国歌剧史最重要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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