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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伦贝尔长调

2017-02-25 10:13 来源: chinajilin.com.cn
编辑:宋育格

陈晓雷

这是我第一次在草原深处过新年。

这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我在呼伦贝尔高原的陈巴尔虎旗白音哈达草原上,经历了毕生首次以“居”的形式入住了老式蒙古包,女主人索伦托娅是位三十多岁的巴尔虎蒙古族人,皮肤白皙、身材高挑,一双灵动传神的大眼睛闪烁着真诚、善良、笑意。

这天托娅的蒙古包较为特殊,呼伦贝尔市文联把请来观摩冬季那达慕祭火节的6位作家安排在她家的包里。这天,草原的上空总飘浮着一层厚棉絮似的雾状冷气体,以往的晴天碧日被灰白色代替,敞亮透明的天幕被雾气朦胧代替。连眼神迷离的太阳,都像醉汉似的隐在冷雾后面,悄无声息,无所作为。

托娅蒙古包内的温度大约18℃了,作家们可以脱去羽绒棉衣,包里正中那座火光四溢的铁炉子火势正旺,上边锅里面吱吱作响,托娅正把新鲜紫色的羊肉放入锅里——她在为作家们做蒙古大餐——手扒羊肉。此刻我看到她的表情放松下来,随着锅里袅袅热气的浸润,她的脸颊变得红润闪光,一副良家巧媳妇的静美仪态,如湖面春风浮动的涟漪。不多时大锅里煮羊肉的水沸腾起来,像数朵绽放的白莲花,花香裹携着肉香味儿飘荡萦回。作家们对这顿原汁原味的巴尔虎蒙古风味手扒羊肉午宴期待值甚高。

我们将在冬季那达慕的现场,一边品尝原生态的蒙古风味手扒羊肉午宴,一边欣赏巴尔虎牧民们在雪原上祭火、摔跤、赛马、赛骆驼、赛雪橇。骏马踏雪驰骋,携带一路豪情,骆驼稳健的奔跑,雪原上荡起一片欢声笑语。这寒冷酷冬的节日,激发草原人的热情,这洁净无暇的雪草原,彰显巴尔虎人崇尚大自然的圣洁心灵。

雪地现场聚集的人气很旺。托娅家蒙古包涌出涌进的热气流,同外面的冰雪草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我在雪地上边走边拍,随着《天堂草原》音乐的旋律在天地间回荡,我的心好似遭遇热风的洗礼,瞬间变得松弛柔软起来,一种欣然起舞的感觉油然而生,这缕暖风在我体内萦回,让我生出临风微醉的幸福感。顷刻间,我感到这来自巴尔虎雪原节日的激情、喧嚣、热闹,正在化解被冬天封锁多时的沉寂,冬草原像晨曦中醒来的年轻额吉,策马扬鞭掠过草原,携来一路清风,击鼓般的马蹄声,将宁静的旷野唤醒,天边留下美丽母亲的倩影……

我生活在现代大城市里,每日面对着噪音困扰的生存空间,我常想象自己若能变成一只北极冰原上的棕熊那该多好,至少那里的纯洁和宁静,会让我找到人类相同于动物的那种自然归属感。二十多年过去了,这种感觉我在我生活的城市没找到,却被城市的所谓繁华、所谓现代、所谓时尚、所谓前沿、所谓丰富给异化了,我身上原先贮存的来自山野的“地气”在逐渐消失,我精神上的敏感好奇,我行动上的风风火火,已被这高楼林立的城市生存空间打磨得愚钝而麻木,我变成了一个循规蹈矩的人。然而,我在呼伦贝尔巴尔虎草原的这个冬天里,突然生出一种抑制不住的回归自然的感觉,我自己身上那封闭了大半个冬天的“畏冷”神经,好像瞬间被这片冬草原节日的热闹气氛所解构,我内心的惧冷情绪被奇迹般地赶跑了,我像冬眠山中醒来的黑熊,全身上下很快就恢复了前所未有的活力,我感到自己身上的所有器官都张开了嘴,所有的触角都焕发了敏锐,焕发了灵动,这种感觉微妙极了、美好极啦!这种与我作别多年的故乡感觉终于又回来了,我欣然、激动着,刚刚醒来的心狂跳不止……

在这超越零下37℃冷极的草原上,头戴羊羔毛三角帽的蒙古族小伙子们健壮高大、英俊威武,身着红蓝绿紫色的蒙古袍子,骏马载着他们驰骋于银白的草原上,他们个个都是迎风劲舞的骑士,那些驾驭骆驼雪橇竞赛的姑娘们,个个肤雪颊红,笑容绽放,这些倩影从雪原上掠过,冷漠的雪野悄然溶化……那些一展骑技的年轻牧人,那些热身驰骋的牲灵们,宛如巴尔虎冬草原黎明的无数星辰,飘过天边,掠过雪野,化作一束束火焰,一片片光源,把高原的冷极溶化,把世界的冷酷驱散……

我曾是这片草原大地三十载的子民,我感到我对草原故乡的认识和理解在今天才刚刚开始,这是我经历半个世纪人生磨砺的深切感悟,这是始于心灵、溶于血脉的厚爱。我飞越广袤的东北大平原、飞越高高的大兴安岭,我迎着太阳,掠过万水千山,我追着地平线,顶着寒风逆行,如一只北归的鸿雁,我在深深呼吸着熟悉的气息,我用自己热力十足的双翅,亲近呼伦贝尔大地的雪野冰原,亲近呼伦贝尔大地的林木山川,亲近呼伦贝尔大地的小鸟和骆驼,亲近呼伦贝尔大地的牛羊和骏马,亲近呼伦贝尔大地的牧人和草原……我问自己,难道这眼前的一切都是奇迹么?难道冬天的巴尔虎草原也盛开五彩缤纷的花朵么?我的回答是肯定的,这冬草原上火热的那达慕情绪,难道不是在创造着奇迹么?是的,这是我亲眼所见的不可多得的新年景象。

近年来我和许多朋友都在想这个问题:是什么原因让近五年来的草原旅游热陡增数倍?是城市人口的急剧增加,是快速发展的现代化进程,是拥挤不堪的车辆噪音让人们的心无法安静,是稠密的楼群隔离了人类交流的空间,是尘埃弥漫的环境污染让人们喘息不畅,是无止境的物欲诱惑让人们的心灵难以沟通,总之,是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让人们的心灵冷冷相隔,是城市的物欲横流、庸俗世风让人们的精神屡屡滑坡、濒于荒凉,于是人们迫切需要亲近大自然,人们迫切需要广袤大草原的陶冶……这已经成了许多都市人群愈加渴求的奢望,这不是厌世嫉俗,更不是逃避浑浊,这是排遣挤压,美化心灵,修复精神,完善人生的最佳渠道。

我置身于这片冰清雪洁的世界,我在盛装节日的牧人间行走,我抢拍巴尔虎雪原上的人们,我感到这雪原大地是人间最圣洁的天堂,我的身体、我的精神、我的灵魂正在接受大草原的丰厚洗礼……

我回到托娅的蒙古包,未来得及抖落身上的霜雪,女主人就把盛满白酒的小银碗举到我的唇边,银光闪闪,酒香烈焰……我一饮而尽,还未喘口气,就听到托娅用蒙古长调唱起新年祝酒歌:

浓酒融化雪原,

奶茶赶走寒天,

牧歌唱醒冰河,

骆驼驮来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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